新未来 从粉丝到电竞裁判

11月7日,2021年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中,中国战队EDG以3:2逆转战胜韩国战队DK,夺得了EDG队史上首个世界赛冠军。

坐在电脑前看直播的佳思敏第一时间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迅速地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一句不知道加了多少个感叹号的“我们是冠军”文案被成功发布,再自动跳转回朋友圈的时候,界面已经被一条条祝贺EDG夺冠的消息刷屏了。在它们的最上方是佳思敏的相册封面图——一张15年英雄联盟季中邀请赛的颁奖照片,那是EDG第一次也是上一次获得国际性赛事的冠军。过去五年的世界赛里,EDG战队一共获得了四年八强,一年十六强,但“外战、外行”的魔咒仍然一年又一年地折磨着EDG选手和每个热爱这支队伍的粉丝。在今晚之前,佳思敏从来没敢想过他们会夺冠。

再次抬头,直播画面的镜头已经从游戏峡谷切回比赛现场。佳思敏久久地看着屏幕里相拥的五个少年,她又回想起两个月前夏天的最后那场比赛。

9月2日,2021年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夏季赛决赛,EDG时隔1462天再度捧起国内顶级赛事的冠军奖杯。这意味着EDG将以中国赛区一号种子的身份出战世界赛,这是这支老队跌落低谷后最有希望的一年。

当最后一波EDG团灭对手时,现场粉丝的欢呼声瞬间达到巅峰。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向舞台涌来,耳机的防噪功能在此刻几乎不起作用,站在选手背后的佳思敏双手死死地抓着裤子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就几秒时间,获胜的选手们大喊着“nice”,一边扯掉耳机一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佳思敏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她差点被他们围住。

直播还没有结束,摄影机摇臂从舞台扫过,给了正在庆祝的选手们一个定点镜头。与他们同框入镜的还有佳思敏,她是英雄联盟赛事的执行裁判,也就是观众在直播画面里看到的那个永远站在选手背后的人。

现场裁判分为主裁判和执行裁判,前者在后台负责规则的判罚,佳思敏则在台前监督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确认队伍到场时间、检查外设和服装是否合规,小到选手有没有携带与赞助商冲突的饮料都在关注范围内。由于电竞赛事的特殊性,赛前硬件设备和网络的调试至关重要。测试Ping值、调节驱动参数……这些繁复的准备工作已经成为佳思敏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自从做了执裁,佳思敏总被身边的朋友们打趣为“免费观赛的木头人”。毕竟在英雄联盟玩家看来,MOBA(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的胜负从来都是由峡谷中的选手自己决定的。比起理想中维护公平的裁判形象,佳思敏更像是一个场外的工具人。

但比赛总会碰上突发状况。当选手敲出暂停的时候,佳思敏便成了他们在赛场上唯一可以对话的人,同时也是所有工作人员中唯一知道前台发生了什么的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连接后台和现场的沟通桥梁”,这很重要。直播画面里看到的佳思敏永远带着有她半张脸那么大的耳麦,那是无线内通设备的一部分。通过它,她可以实时与本方选手、主裁、场控和对方执裁保持联系。内通里的声音实在是太多了,一走神就有可能错过关键信息。因此,她在台上的每分每秒都要时刻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关注的重点也不再是选手的表现,而是游戏有没有卡顿、Ping值有没有波动等等。

无论是在比赛还是直播中,一秒的延误都会放大十倍百倍,造成不可预料的结果。遇到突发状况的选手和后台总是慌乱的,但佳思敏不可以慌乱,她得在几秒内迅速向示意的选手回应解决方案,并把选手语无伦次的长篇大论概括为一句话简练地汇报给主裁并等待后续的决断。

佳思敏并不害怕碰上突发状况,不过她未曾想过,网络延迟和设备故障所导致的操作卡顿甚至失灵竟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正规赛事中。她一直以为,硬件问题是花几万块置办一台高配好机器就可以规避的。可电子系统的稳定性远没有大众所想象的那么高,甚至游戏本身都有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漏洞。

她记得在LPL站的第一场比赛中,选手使用“海克斯闪现”被打断后技能变灰,即便是冷却时间过了也无法再使用技能。按照惯例,裁判组会抓取设备出现问题的那个时间节点,将比赛进程调整到出现故障前的历史时间,通过这种“时空断裂”的技术手段来继续比赛。但这一次故障的不是设备而是游戏。在尝试了3次“时空断裂”都无济于事后,主裁启动了这个赛季的首次重赛程序。

执裁的下班时间是根据当天比赛的持续时长而定的,那天晚上,佳思敏从晚上六点一直站到了十一点半。

2012年,刚上预备班的佳思敏第一次从同班男生的口中听说了“LOL”这个名字。在这之前,她对游戏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放学后去校门口的报亭买米米卡充《奥比岛》,还有学校电脑课上偷偷传优盘拷《超级马里奥》。和她玩过的这些小孩子游戏比起来,“LOL”是她想象中黑网吧里的叛逆少年才能玩的东西。但按耐不住好奇的佳思敏终于还是下载了游戏。从匹配模式疯狂被骂,再到被同学一点点传授着“出装”“运营”“做视野”的技巧,对游戏打法依然有些云里雾里的她就这么开启了自己的电竞之路。

那是《英雄联盟》国服上线的第二年,英雄联盟职业联赛未见雏形。自2003年电子竞技被国家体育总局批准列为正式的体育竞赛项目以来,“电竞”这个概念在国内长期与《星际争霸》和《魔兽争霸3》等单机即时战略游戏捆绑在一起。05年李晓峰在世界电子竞技大赛(简称:WCG)中夺得《魔兽3》的世界冠军,这在当时电竞圈的影响不亚于今年的EDG夺冠。可电竞之后的发展却不尽人意,以比赛奖金为主的单一收入体系制约着电竞的职业化发展。在老一辈选手的集体记忆里,他们窝在绿皮火车的角落吃着泡面,奔赴全国各地打比赛,就这样从网吧走上赛场,最后又从赛场回到网吧。

不过这一切都与千禧年出生的佳思敏没有关系。进入到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以《英雄联盟》为代表的MOBA游戏已经取代单机即时战略游戏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最火爆的网络游戏类型。2014年,WCG停赛,《英雄联盟》则在全球建立了完备的职业赛事体系,以《英雄联盟》分部为核心的电子竞技俱乐部文化在中国的新一代游戏玩家中开始风靡。

2015年,英雄联盟季中邀请赛的决赛是佳思敏看的第一场电竞比赛。她对这场比赛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她只记得比赛时间是在凌晨,她半夜爬起来背着爸妈在床上用笔记本偷偷看直播。中国EDG战队的五个选手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面孔,但她总会不自觉地关注其中的辅助位选手Meiko。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平常打的位置就是辅助,又或许是因为Meiko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佳思敏对这个出道仅一年就成为队伍主力的少年萌生了些许崇拜与仰慕。

在那场比赛中,EDG最后战胜韩国SKT战队夺得冠军,打破了英雄联盟世界级赛事上韩国战队的垄断地位。“人都有慕强的心理吧。”佳思敏顺理成章地成了EDG的粉丝。和每一个电竞粉丝一样,能在现场亲眼见证自己的主队夺冠是她最大的心愿。高中三年里,去线下看EDG的比赛是佳思敏最主要的课余活动。春夏联赛,大大小小各个场次,她记不清具体看了多少场比赛了,只知道当时很大一部分的生活费都花在了买门票上。其实比起上海其它的娱乐消费活动,看电竞比赛算不上贵,价位在50—240元不等,只是她看的比赛太多罢了。像EDG这种热门战队的门票通常要靠抢,但这并不妨碍佳思敏一场不落地去追随自己喜欢的主队。欢呼的人群、闪烁的灯牌、飘扬的队旗……这些场面对她来说仍然恍如昨日。

佳思敏能够随心所欲地奔赴EDG的现场,与上海发达的电竞产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除了完备的基础通信设施外,丰沃的电竞用户土壤和大量在此落户的头部电竞俱乐部使上海成为诸多电竞赛事和场馆的核心聚集地,其中就包括英雄联盟职业联赛的主场。

这样的环境孕育了许多像佳思敏这样的电竞“铁粉”。每个战队的粉丝成分都有所不同,EDG的女粉偏多,但无论是男粉还是女粉,大家都有着共同的粉丝心态,那就是在现场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和战队应援。佳思敏也曾给Meiko定制过灯牌,以及手机上可以像弹幕一样滚动播放的弹屏。

前排的观众席上经常坐着打扮精致的女孩子,因为被导播拍到的机会与颜值直接成正比。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游戏和电竞圈中,女粉的颜值也成了粉丝吹嘘自己主队的资本之一。佳思敏很幸运地被拍到过几次,导播给镜头时她又会不好意思地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手上举着的印着“Meiko田野”的手幅。而她的高光时刻,还要数在赛后的粉丝互动环节中,被抽中上台和Meiko握手、合影、领礼物,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粉丝生涯的终点。

19年去美国读大学后,佳思敏已经很久没有去现场看比赛了。但突如其来的疫情使她被迫滞留在国内上网课,看到身边的同学都在找实习。佳思敏是名校金融专业的学生,也去过顶级的证券研究所实习,但这些都不是她主动的选择。于是趁此机会,她决定做些和电竞相关的事情。

今年1月,经过面试与筛选,佳思敏如愿成为1/6000,并被分配到了低一级的英雄联盟发展联赛(简称:LDL)做执行裁判。

3月17日,LDL宣布从即日起进行停赛整顿。只有佳思敏知道,这一次停赛的直接导火索其实与她有关。

由于意外的下巴脱臼,裁判组的总负责人临时替佳思敏站了一场比赛。而就是在这场比赛中,选手当场被她老板抓到在打假赛。佳思敏在病假期间还特地看了比赛回放,但无论从选手的操作还是决策来看,都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更何况被抓的还是胜利方。直到复盘会上,她才被告知,问题出在了游戏对线”在英雄联盟赛事的博彩(电竞圈又称“菠菜”)里代表着偶数位击杀数,与之相对的“1”则代表奇数位击杀数。

在比赛进程的末尾,优势方已经推上高地,即将胜利的选手们还在不停地操控英雄的走位,避免失误而给对手带来机会翻盘。击杀人头和推塔的系统消息在游戏内的对话框飞快刷屏,其中就夹杂着优势方的一位选手所敲出的“2”,而当时他们的击杀数是19。

停赛排查下来,LDL赛区一共有包括选手、教练和经理在内的37人受到处罚,有选手被终身禁赛,有战队被直接取消参赛资格,有选手只是把“菠菜”平台推荐给了圈外好友,也被禁赛3个月。调查公告里列出的一个个选手ID和一个个战队名称让佳思敏有点不寒而栗,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假赛离她这么近,近到选手就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演戏而她却发现不了。

整个LDL已经被“菠菜”渗透的事实很残酷,但佳思敏其实也能理解为什么选手会打假赛。与聚光灯下的LPL相比,LDL的战队名望和粉丝基数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在电竞行业中,不同等级的选手薪资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出名的一线选手动辄年薪百万,二三线选手的工资一个月却只有七八千。当然七八千和其他行业比起来不是什么很低的数字,但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很短,伤病劳损和反应变慢使大多数选手在25岁左右就不得不退役。对于这些小战队的选手来说,甚至没人能保证自己两年后还能继续上场。而打假赛,哪怕是少有粉丝问津的LDL联赛,一场也有十万二十万的收入。

一边是巨大的收入落差和金钱诱惑,另一边又是不健全的惩罚机制和低风险。过去没有当执裁的佳思敏一直以为打假赛就是故意输。但如今的“菠菜”平台远不限于此,“首次击杀”“一血塔”“第一条龙”等条件都可以成为赌博的盘口。而这些在游戏进程中,都是最为普通的操作,以团队竞技各种不可控的比赛情况来看,根本难以监管。而对于选手来说,不论年龄与身份,谁都有可能妥协。不站比赛的日子里,无论电竞圈里掀起多大假赛风波似乎都与宅在家中的佳思敏无关了。佳思敏也第一次有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比起热爱游戏本身,佳思敏承认,自己入行的私心更多的是为了近距离接触自己喜欢的战队和选手。但“公正”是裁判工作的首要准则,“非工作以外接触选手”被写在了明令禁止的条例上。实际上,真正做了裁判后,连续四五个小时的站立、每分每秒都紧绷的精神让她根本无心关注自己喜欢的战队和选手。接近半夜下班后,一想到每个月的绩效——打50把匹配,佳思敏就感到头疼,她似乎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打游戏了。但裁判需要了解所有的英雄技能和游戏机制,以及每个版本更迭之后的细节变化。大概她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打游戏还需要每个月考试、刷题、认真背诵。

以前佳思敏一直觉得,不管是打电竞还是做裁判,都是件很“酷”的事情,但真正进入到这个行业,成为局内人后,佳思敏意识到这里似乎并没有自己曾经幻想的那样美好。

9月开学,佳思敏本该回美国读书。只是今年的世界赛极为难得的在北京举行,在反复的权衡得失下,佳思敏决定gap一学期,来换得世界赛裁判的经历,这是每一个裁判的终极梦想。

但生活可能就是如此戏剧化吧,就像一年前的疫情给了佳思敏做裁判的选择,一年后的疫情却剥夺了她做世界赛裁判的机会。出于疫情防控要求,北京在冬奥会之前不允许承办任何大型国际赛事,世界赛因此改到了冰岛举办。在gap申请通过的第二天,获知改场消息的佳思敏一下子陷入两难的境地。

申请不能撤销,休赛期也没有安排,所幸《英雄联盟》手游正在筹办,佳思敏被老板推荐去做了手游端的内测和裁判。为了能够达到翡翠以上段位,满足手游裁判的上岗要求,佳思敏的日子就在每天打游戏中度过。

11月,佳思敏订好了回美国的机票,而在她走后,她的裁判的身份将被腾竞继续留档保存。

本文系2021年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选修课程《影视文化与批评》优秀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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